父亲:从伟岸到庸俗到难堪

父亲印象

小时候我爸特别宠我,甚至宠女儿在居民区里都出了名。我总坐在解放牌自行车的前杆儿上,爸爸带我去上学,周末去新华书店,风雨无阻。我记得有一天鬼使神差,我特别不想上学,就跟爸爸说如果你今天骑车带我去学校的路上摔倒了,你就帮我请假我不去学校了,我爸自信地答应了。结果在学校门口拐弯的地方,我爸真的摔了一跤,他把胳膊垫在我身下所以我没有受伤。他说,既然答应闺女了我不能反悔,然后我爸真的就又骑车把我送回家。那是唯一一次我爸骑车带我时摔跤。

小时候我爸让我出尽了风头,他是一个会写诗的工程师,我记得小学合唱比赛时,班主任安排在唱歌前有一段诗朗诵,我自告奋勇我爸可以写这段诗。我爸以为他可以帮我争取在合唱团C位朗诵的机会,花了几晚写了一首叫《海鸥,海鸥》的诗,我把我爸的书稿递给老师时她不住称赞字迹独特优美。我把我爸的诗倒背如流,结果在最后一刻班主任把我替换成另一个又白又可爱的男生。我站在角落里生气,觉得我爸白白花费了那么多精力。我印象里我爸最后一次写诗是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,他写了一首祝女儿长大成人的诗发表在工厂厂报上,这张报纸包着生日礼物交到我手里。

我爸爱读书爱历史故事爱学英语的习惯影响了我,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很痴迷凤凰卫视,更痴迷凤凰卫视的女主播们。当我到了每个小朋友都需要写《我的理想》作文的时候,我去问我爸该怎么写,那时屏幕上是闾丘在海湾战争前线播报,我爸一拍脑门,闺女当个记者多好啊!尽管那时的我一心想当魔幻小说或者疼痛青春文学作家,我还是按我爸的心愿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。

我爸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近乎全能,别人问选爸爸还是选妈妈我会毫不犹豫选爸爸。尽管我妈后来跟我讲,你爸一直期望生男孩,想了一堆男孩的名字,护士告诉他生的是女儿时,他头也不回就走出了病房,绝情的背影留给刚下手术台的我妈。我爸在旁边说,你妈又在造谣。我小时候也觉得我妈在挑拨离间,但当我长大经历了更多女性视角的遭遇,我突然意识到妈妈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
我爸伟岸形象出现裂痕是在我青春期正盛的时候,他的职业处在最高峰,升职到国企的副总经理,每天陪总经理花天酒地,就在声色场所遇到了小三。我爸的反常有一段时间,他开始注重仪表、练习唱歌、经常醉醺醺晚归、偷摸和别人视频。我对爸爸的观察很细致入微,觉得他变得干净体面起来,却没有留意妈妈的变化。我记得有一天我和妈妈去很远的超市采购,去之前妈妈问我爸能不能开车接我们,因为要买的东西真的很多。我爸不耐烦地说他要去工厂工作,没时间,你们自己骑车去。回家路上我们大包小包一堆食材,我帮我妈驮着几大袋食物又渴又累,突然瞥见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,是我爸!他戴着墨镜,嚼着口香糖,又酷又拽。我叫着跟妈妈要手机给我爸打电话,让他掉头回来接我们。但我妈面如死灰,狠狠拒绝了我,让我乖乖帮她把东西搬回家,我对我妈不解又生气。回到家她一句话也没说。

多年后,我自己慢慢参透两性,也曾经历伴侣的背叛出轨,明白了那个瞬间对我妈的折磨。我爸撒了一个大大的谎,他出现的那个方向是去工厂完全相反的方向,我爸居然在那个我和我妈离家采购的短暂时刻,去市区里私会了小三。意识到被任意欺骗的我妈肯定感到全身发凉,脑袋一翁,尊严砰地碎了一地。后来我妈情绪经常崩溃,她会失控地哭泣,或者在镜子前发疯地喊叫。我父母开始频繁吵架,青春期的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爸说,像我这样的中年男人谁还没包养过小三?现在我想起来觉得浑身恶心。

后来父母和解,当然是以为我好的名义,我妈对我说,她要坚持等我上大学再说(离婚)。我离开家乡读大学后,我妈在内蒙工作的兄弟帮她也谋到一份在当地的工作,她特别开心一个人去了内蒙生活。我曾去鄂尔多斯看她,那里地广人稀,居民因资源型国企入驻一夜富庶。她有一大帮八卦的姐妹,还辅导我同龄的后辈工作,每天特别开心。当时的我正在读第二性,就以我妈为灵感写了一篇短文发表了,写工作给我妈的生活带来生机。我把杂志给我妈看,她特别高兴,一边问不是拐弯抹角说我坏话吧,一边拿给姐妹们看。

而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的爸爸开始独自应对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,他止不住想念我,也想念我妈。他给我打电话时说自己讨厌洗碗,就限制自己每天用碗筷的数量,积攒一周后统一大洗,让我哭笑不得。国企效益日下,很多中年男人选择丢下铁饭碗出去闯一把,而这个时候我爸犹疑了,他贪念眼下的舒适圈,也始终放不下身段,每天在办公室喝茶摸鱼,下班在电视机前沙发上昏昏睡去。年轻时我爸是亲戚里最出息的男人,而现在,在我好几个走出国企赚了大钱的舅舅们的映衬下,我爸显得懦弱又胆小。我爸不喜欢我舅舅们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,不喜欢他们每天谈论新项目、新公司、新计划。

为数不多几次回家,我突然意识到爸爸老得这么快,他的个子比我想象中矮很多,头顶开始秃,仪态也慢半拍。去年圣诞节,我强力说服父母来欧洲玩,这是爸妈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出国。他不记得一句外语,也不会处理任何文书,跟办事机构打交道唯唯诺诺。我看着爸爸一瘸一拐的背影,突然觉得难堪。我这么讲听起来虚荣又冷酷,但这真的是我脑海中在想的。我突然意识到我爸爸就是这个快速发展社会所抛弃的一类人,而向上攀爬太快的我,好像也抛弃了爸爸。

我身边人的爸爸,有人是体面的外交官,有人是成功的商人,有人是博学的教授,而我赞叹的不是他们为自己的子女赋能多少,而是他们人至中年对自己生活的掌控力和强大的不断学习的能力。而我爸似乎很早就丧失了他年轻时的那种热爱生活和思想批判,他灵魂的锐气消失了,他拒绝新的变化。我妈开始变本加厉用冷战折磨我爸,原来我妈直到今天都没有原谅我爸,她一直记着恨,他们的婚姻在我爸出轨之后就名存实亡。我妈对我说,内蒙古的工作结束回家又和我爸一起生活后,她那种不快乐的消极情绪又来了,她看我爸任何地方都不顺眼。他们在离开欧洲回家前又大吵了一架,我爸无奈地说,你就惩罚我吧,你就惩罚我吧。

写这篇日记的时候,我脑海中回想起小时候很多瞬间,眼泪一下子涌了起来。对爸爸最近最清晰的一个画面是在杜塞,爸妈到德国的第二天我带他们在城市散步,在老城喝肉桂红酒和老啤。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,我和妈妈跑在前面,我回头看爸爸:他有些滑稽地快步疾走,雨水顺着他的黑发和皱纹往下滴,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格外狼狈,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,这就是他一贯的表情。

来源:项碧德,文章为原文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寸辛立场。转载为传递更多信息,如侵权请联系寸心删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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